10月7日，抵达马尼拉的第三天，《菲律宾日报：问询者》的两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报头下的版面被两则消息占据，左边是“250亿比索逃税案：政府输给陈永栽”，右边是“伊梅尔达赢了官司，但仍将面对75项诉讼”，在旁边的图片上，马科斯夫人掩面哭泣。
陈永栽（Lucio Tan），美国《财富》杂志曾将其列为菲律宾首富，全球排名第471位，拥有菲律宾航空公司、菲律宾国家银行等公司。而伊梅尔达（Imelda Marcos），则是统治菲律宾20年的独 裁者费迪南德·马科斯的夫人，以数千双名牌靓鞋的奢侈生活闻名于世。
一个是菲律宾首富，一个是前第一夫人，大班和权贵都逃脱不了历史的纠缠或审判，这样的悲喜剧想必是菲律宾的常态。
当然，文字只是进入这个岛国的一种途径，我们还将走进它的历史和现场。在我们的采访名单上，有马科斯夫人这样穿透历史的政治领袖，有蔡其仁（Alfredo Yao)、蔡聪妙(Francis Chua）等华裔企业巨头，还有专栏作家李天荣(Wilson Lee Flores)、华裔文化研究专家吴文焕(Go Bon Juan)……在银行遍布的马卡蒂中央商务区、在西班牙建筑林立的王城、在脏乱却亲切的一路发小商品市场、在椰树风情的马尼拉湾，我们感受着这个国家的苦恼、快乐和鲜活的生命力。

真相必胜？

纽约时报的宗旨是“一切适于刊印的新闻”。中国的报纸则宣称“负责报道一切”、“追求最出色的新闻”。菲律宾也不例外，《菲律宾日报：问询者》的报名下写着“平衡的新闻，无畏的观点”。当地另一份重要报纸《菲律宾星报》的宗旨则取自圣经：“真相必胜”(Truth Shall Prevail)。
马科斯夫人也在说同样的话。在打赢这场官司之后，她要求政府对在她任民众安居部（Ministry of Human Settlements）部长时属下的所有公司和项目进行一次审计。“这是找出真正的窃贼的惟一方法。经过20年的迫害，我仍然活下来了。真相必胜”。
然而，什么是真相？华人大班陈永栽有没有逃税？马科斯夫人有没有贪污？
陈永栽早在1993年就受到菲律宾税务局的指控,称其福川烟厂通过九家傀儡公司少缴了256亿比索的税。这宗长达13年的逃税案以陈永栽胜诉告终。据说陈永栽曾与马科斯关系密切，并为属于马科斯的几家公司打掩护。
而伊梅尔达，自1986年起，菲反贪法庭对她的指控高达28项，但绝大多数都被驳倒。在这次的贪污案了结后，她身上背负的民事及刑事官司，从900多宗减至75宗。
法庭以它的专业术语对历史真相进行定义，报纸以平衡的报道展示了编辑部的判断；而我们，这些在马尼拉匆匆走访一个礼拜的外人，则只能尽量诚实的描述我们眼中的菲律宾。
我们住在马尼拉中央商务区马卡蒂城(Makati city)的文华东方酒店。和其他地区的低矮建筑完全不同，马卡蒂城高楼林立、银行遍地、干净整齐，颇具国际大都市气息。
不过，和北京的CBD不同，这里总让人嗅到危险的气味。不论进入酒店、写字楼还是大型商场，都有腰挎手枪的警察或保安用探测器检查你的身体和背包。而每次乘车进入文华酒店，总有彬彬有礼的保安打开汽车后盖箱，做例行公事的检查。据说这是为了防范恐 怖分子。
直到今天，菲律宾的南部岛屿仍然处于动荡之中。菲律宾大约有5％的人口是穆斯林。他们主要住在南部的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。许多世纪以来，穆斯林一直拒绝西班牙和美国的征服和归化。各种穆斯林团体几十年来一直武力对抗菲律宾政府，要求获得政治上的独立。
从文华酒店走出去没几步，有个卖方便面和香烟的露天小摊。在我们离开的前一天，马尼拉大雨倾盆，两个小孩子躲在大伞下瑟瑟发抖。想必他们的住处也就是这临街的方寸之地。真不知道一家人是如何躲过上礼拜的台风的？
在阿亚拉大道边，许多一人环抱的大树倾倒在地，露出白森森的树根。这正是台风“象神”肆虐后的痕迹。据菲律宾民防署的数据，横扫菲律宾的“象神”，到10月4日造成将近200人死亡，毁坏了14多万栋房屋，几万公顷粮田。马尼拉和吕宋地区几百万人在近一周时间内没有水电，十七万人被送到政府设立的疏散中心。
我的一位记者朋友Michelle Katigbak在《菲律宾星报》的专栏中记述了她在风暴之夜的感受：整个大马尼拉地区都断电，电话、手机也不通，连澡也洗不了。在黑暗中，在闷热的高温中，“我们一瞬间回到了中世纪”。只能躺在床上，听着电池驱动的收音机传来关于供电情况的最新播报。在文章末尾，这位记者朋友感慨：“无论我们认为自己如何先进，如何坚不可摧，最终都要在自然母亲面前俯首低眉。”
这样的文字似乎有些中产阶级的优雅感伤，但马尼拉的现实并没有如此优雅。从文华酒店沿马卡蒂大道往前走一刻钟，可以抵达帕西格河(Pasig River)。在这条穿越马尼拉全城的河的两岸，穷人搭建着铁皮棚户。自从南方高速铁路两旁的棚户被拆掉后，他们只好往河边搬家。
菲律宾著名的艾沙大道（EDSA）也离我们的住处不远。这条全菲律宾最好的城市公路，已年久失修，路面坑坑洼洼，裂痕多得补不完。
今日台北的凯达格兰大道，正在上演艾沙大道的常备节目。1986年，艾沙大道爆发了第一次“人民力量”（People Power）革命，在示威群众的助推下，借助天主教会的支持，军方推翻了独 裁统治20年的总统马科斯。2001年1月，一则写着“去EDSA，穿黑衣”的短信，以万箭齐发之势，在无数手机间扩散。一个小时内，多达数万名的菲律宾人在EDSA会合，大多身着黑衣。4天之后，人数多达百万。故此，“人民力量”革命也称EDSA革命。
20年过去了，算上今年2月的那次政变，“人民力量”已经爆发了四次，领导人换了一个又一个，但这个批有西方民主外衣的国家依然贫穷，贫困人口依然占有三分之二比例，基础设施严重不足。